近年已少網遊四處留言,今晚讀到影友瑪嘉烈的新文〈我這一輩的生活壓力〉,留言一下子寫得愈來愈長,就索性在此貼出來(和續寫)吧,我向來有留言當新章的壞習慣。

我也沒有父母替我付首期和婚宴的錢,雖然同輩中也的確有些人有這種「福氣」。

還不只,我和女友(現在的太太)都是長男長女,都各有家的負擔,要拿錢回家。

也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我36歲,快37了。兩年多前才結婚,因為已很遲婚了,所以雙方父母都沒有要求了,但求你兩人肯結婚就成。但我們也擺了11圍酒(9.5圍都是親戚,1圍是兄弟姊妹等工作人員,半圍我的同事),我也有給了點禮金,也有顆小小的鑽戒。比起我們少十年八載的年青人來說,我們的婚禮大概是有點寒酸吧,但我們都覺得這樣就好,我們本來就不是大富人家,扮成王子公主也不能投入,說實在,就是這樣簡陋的婚禮我們都覺得夠累了。

樓呢,去年才買,也算買得不合時,在雷曼破產之前,但自住就沒所謂了,反正能供,都是紙上富貴。其實以往一直沒有一定要買樓的概念,雖然年紀愈大當無樓人士就愈被人歧視。可是我們覺得,為甚麼一定為要地產商打二十年工呢。可能我倆的職業都不算穩定吧,是後來發覺租跟買也差不多,手頭也有點錢,也想弄好一點住的地方才買的。借多於七成的按揭當然是比較息多,瑪嘉烈認為不化算也有她的道理,但餘下來的錢可以做其他東西,包括投資,包括趁年青時去看去學去玩去試,包括多盡為人子女的責任,這些人生上回報都比那樓息為高的,和信用卡透支的息不同。

而且到今天我都想,不一定要一世都住在香港的,如果有天香港活不下去,可以去別的地方,洋人向來都這思維,生在德州會到加州打工,港人卻一定要在這狹小的地方有樓才覺穩當。

我不想用第X代的那種過來人口吻去說些甚麼,老實說,我應該是屬於沒有資格說風涼話的人,甚至應該是屬於混得很不濟的級別吧,應該比較能理解到所謂第4代年青人的鬱悶。前陣子去見中學畢業後就沒有聯絡的師兄師姐(高我兩屆),他們都獨當一面了,有個是NGO的總監,有個是作品賣到蘇富比的畫家,有個是特區首席助理秘書長,有個是駐京辦高官,做搞手的是報章的老總。我呢,應該是最吊兒郎當的吧,我可能比較明白Y世代的壓力。

但我很不長進,我沒有甚麼壓力。我只留意到那個畫家比較少說話,因為他的生活是只向自己負責,旁人對生活的牢騷與精彩,對他來說一時間答不上嘴吧。我當時只是覺得,在香港當畫家(又或者音樂家、樂手、運動員、真正治學沒有功夫在報章寫專欄的學者、科學家、旅人、探險家,甚至水手)也真不容易,就算是名成利就的畫家也不容易。因為生活在香港,有一種主流價值觀的壓力。

在香港,要跟著大隊走,生活到某些階段就要置業、升職、結婚,然後生小孩,把小孩弄進名校,帶他們參加英語班鋼琴課,同儕們坐下來就是交換著這些情報,壓力的確很大。然而我亦見過不少人,例如我訪問過的人,他們卻有完全另外的一些生活方式,也有另外的一些快樂與辛酸。他們都走著自己獨特的人生。或者至少,我盡力去發現一下他們在平凡中見非凡的一面。

所以我很怕那些四代香港人之類的論述,當然,不同時期都有不同的經濟環境,社會文化的氛圍也不同,你的確可以做點大概的歸納。但學者的分類然後分析是學者的工作,我們最後每個人還是各有不同的個體。李天命教人語理分析出名,我有感受的卻是他的既不積極也不阿Q的九一主義,有些人考第九,有些人考第一,但彼此的人生是不同的。一個健康的社會,人應該能各有各的。

我之所以寫得那麼長,是因為我覺得我其實應該比瑪嘉烈有多一重焦慮,多一份壓力,就是我已經不及她年青了,時間沒了就是沒了,可是我似乎卻她更不長進,沒有她的那份醒覺。更糟糕的是,我還是個男人。如果我還是所謂Y世代,應該更有條件更不理會主流而不會太難看,現在我卻讀到瑪嘉烈擔心在5年內未能加入業主行列,這令我禁不住有一種莫明的憂鬱。我們的社會真的給了我們年輕的一代太大壓力,太小的空間。

我希望,我能算是個悲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