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
忽然想到一齣忘了名字的老電影,
其中一幕頗有雷蒙.卡佛(Raymond Carver)那種淡淡然的哀愁﹕
一對年邁的夫婦出席老朋友的金婚紀念晚宴,遇上好一些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嘗了好一些豐盛的美食,談了好一些溫暖但內容空洞的話,
然後他們一起走一段路回家,患胃病的妻子老毛病發作了,扶燈柱邊彎腰喘氣,
丈夫循例安慰她幾句,妻子皺了皺眉,忽然問丈夫﹕有沒有想過,這些年來,我們一起吃過多少次飯?
丈夫便板臉壓低嗓門說﹕我的天啊,記住這些無聊的數字有什麼意思?
○,這時鏡頭漸漸拉遠,背景音樂像蟲鳴那樣似有還無,兩口子於是在幽幽怨怨的夜色裏就這樣僵住了,
下一幕是丈夫的獨白﹕那一次,是我記得的跟她最後一次談話……
我的嘴巴在一生裏的一年
也許誰都無法記住大半生跟最親的人一起吃過多少次飯,倒想起有一年在波士頓一家圖書館裏翻過塔克.蕭(Tucker Shaw)的一本似乎很有紀錄趣味的書——《我吃過的一切:我的嘴所經歷的一年》(Everything I Ate﹕A Year in the Life of My Mouth),此書用照片記錄了他在某一年的360天裏吃過的每一道食物,○,那是很不錯的紀錄形式,只是想深一層,那麼聰明的方法大概也幫不了電影裏的那個丈夫,如果照片的記憶根本不可能等同於人生的記憶,那些像食譜配圖那樣的照片怎麼可能替一個無言的人代表?
○,有時想,照片裏的食物記憶會不會只是一種為了得體地應對的手段?每天都為食物拍照,會不會變成一種活在喧囂的大都會裏的食者近乎條件反射的強迫症?
在波士頓的日子幾乎每天都上圖書館,有時翻閱報刊,翻到《丹佛郵報》,便讀一段塔克.蕭的飲食文章,他很能為複雜的問題找到聰明的答案,比如有人問他一家餐館最重要的是什麼,他便說﹕要令食客feel good,食物固然要好,態度也要好,沒有食物是完美的,但一定要有趣——最佳食店常常源自一個人的意念,永遠不要相信一個委員會。○,有時也許真的需要一個聰明的答案,比如說,最美好的一頓飯總是關心你的人為你做的,也總是與你關心的人一起分享的。
塔克.蕭的食物攝影是聰明的,他借用了齊美爾(Georg Simmel)在《吃飯的社會學》(Sociology of the Meal)的觀點﹕共享食物是原始秩序的基礎。但他並沒有考慮齊美爾的另一觀點﹕飢餓使人類在某些時候不可避免地以某種形式聚在一起,集體進餐於是變成了社會上最有力的管理手段。
也不是說塔克.蕭錯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些照片儘管不可能代替人生的記憶,但畢竟有別於一朵花、一棵樹、一個路牌、一本書、一幅街景的照片,一年365天的食物攝影至少能比較具體地記錄某些從食物擴散出來的感覺或情緒的痕,讓我們從中找到某些氣味、觸感、味道甚或聲音的線索,○,那些儘管不可能代替人生的記憶,但對活在不斷遺忘的處境裏的現代城市人來說,也不是不可能變成尋找某些記憶的線索。
可以想像,如果真的有一本記錄了童年時代的食物攝影集,觀看那些照片就像觀看洞窟裏的壁畫,我們從中尋回失落了的記憶的線索,因而可以更準確地記述從前吃過什麼,怎樣吃,跟誰吃……○,如果如果真的有一本這樣的食物攝影集,我想便可以像觀看洞窟裏的壁畫那樣找到一些遠古記憶的憑據。○,此刻只能憑隱約的記憶告許你,我們這一代人在年幼時只吃小量的肉類,主要是吃瓜菜、豆類和米飯。
吃掉動物,或被動物吃掉?
那一代人並不是素食主義者,只是由於肉食昂貴而收入微薄,家長只能以瓜菜、豆類和米飯養活家人,○,那時只求吃飽,沒有能力吃好。可是才幾十年,幾乎每個城市人都變成了食肉獸,幾乎吃每一頓都無肉不歡,○,這難道就是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嗎?
保羅羅拔士(Paul Roberts)在《糧食末日》(The End of Food)一書討論肉食時就有此﹕「現代食品經濟竟然反常地回到了起點——肉類競爭階段。」他在這裏說的「起點」,是指遠古時代,是這樣的,○,人類的祖先是南方古猿,他們本來是吃野生植物的,可在300萬年到240萬年前之間的60萬年時間裏,非洲氣候開始變涼,環境變得乾旱,原始叢林出現了小片森林和草原,他們於是開始形成全新的飲食習性,漸漸變成了肉食動物——在「適者生存」的環境裏,他們如果不是吃掉動物,就是被動物吃掉。
《飢餓的城市》(Hungry City)的作者卡羅琳.斯蒂爾(Carolyn Steel)告訴我們﹕本土食品不可能滿足眾多繁華大都市的需求,○,我們現今所吃的食品不是由本土培育的,而是由經濟供應鏈大規模生產的,食品工業因而必須合乎亨利福特(Henry Ford)提倡的汽車裝配原則,不再理會風土的細微差別。到街市走一回,就不難發現冰鮮豬肉不到20元一斤,而有機蔬菜的售價卻是四五十元一斤,也許可以想一想﹕肉食為什麼會比蔬菜便宜?為什麼跟童年的飲食記憶背道而馳?○,很簡單,那是因為現代食物工業乃至貿易統系改變了食物的價值,以及人的價值觀。
據說柏拉圖(Plato)是吃素的,希臘傳記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大概是柏拉圖主義者,他反對吃肉﹕「我想到就覺得很震驚,到底是什麼欲望讓人類開始吃死屍肉,是什麼導致人類非要用動物的肉來養肥自己不可?」
○,普魯塔克還說過﹕「人類已經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各種蔬菜水果,之所以吃肉可不是因為有此需要,而是虛榮心作祟加上吃膩了這些蔬果,於是開始吃一些不純淨又不方便的食物,因此要宰殺活生生的動物來證明自己比野獸更殘忍。」○,吃肉與吃素在食物還沒有成為大量生產的工業之前,本來只是一種吃的態度,吃的選擇。
你吃什麼,就是什麼人
《飢餓的城市》引述了布里亞薩瓦蘭(Jean Anthelme Brillat-Savarin)的一句名言﹕「國家的命運取決於國民的飲食方式」,那當然是指吃的態度和吃的選擇,因此布里亞薩瓦蘭斷言﹕「告訴我你吃什麼,我就會告訴你,你是什麼人。」
也許說得太沉重了,○,倒想起一個吃的故事﹕犬儒詭辯家第歐根尼(Diogenes)喜歡跟柏拉圖抬槓,有一回,他在一場盛宴看見柏拉圖抓了一把橄欖吃,便對柏拉圖說﹕「你這個為了美食而到西西里去的哲學家啊,現在為什麼不好好享受這些擺在你面前,同樣華美的菜肴呢?」柏拉圖回答﹕「我以眾神之名發誓,第歐根尼,我無論在哪裏,都是以橄欖這類簡便的食物為生的。」第歐根尼又說﹕「那你幹嗎非跑去敘拉古不可呢?難道阿提卡生產的橄欖不可口嗎?」
○,這些詭辯只能說明柏拉圖吃素只是貪圖方便,以簡便為吃的大前提,並不能證明素食者或肉食者之間,誰比較有智慧。
扯得太遠了,○,只是想說,無論以素食還是以肉食為主,食物有時不僅僅是口腹之慾,一旦想到吃什麼、怎樣吃、跟誰吃,總是不免跟文化和記憶相涉,電影裏那個患胃病的妻子也許並不是需要丈夫說出一起吃了多少次飯的具體數字,只是藉看似無聊的提問或質問,尋回數十年來一起生活的記憶線索。
文 葉 輝
每天為吃甚麼拍照,即時叫我想到潮人winifred和黃偉文等的每日一look照,這lookbook是現今潮界最有趣//最自戀//最懶有深層紀錄意義的習作,無疑和強逼性為蝦餃燒賣牛河鵝肝用大鏡隊住黎影,叫成檯人等你龍友開飯一樣:不能說是無聊,但講真,你有幾可睇翻d相先?post上fb有無人真係click黎睇先?
只怪數碼相機的出現。